新晋编导廖正彬叙述一场可怕的意外后的幸存,是如何影响他在2014年12月于DPAC举办的D’Motion International Dance Festival所编导的作品《The Edge》和《Cut the Clouds》。
此文原以英文撰写。
Bilqis: 告诉我关于你的意外。
廖正彬:2013年7月,我(从德国福克艺术大学)返马度假。回乡后我会见朋友、安排演出、并乘着几天的空档,约了几位朋友到离我老家丰盛港不远的刁曼岛游玩。那是2013年8月1日,我和我的朋友乘着独木舟往我们所居住的岸边划去,突然发现一艘没注意方向的快艇正往我们的方向驶过来。尽管我们不停地挥动着船桨并大声喊叫,但快艇的引擎的声淹没了我们的喊叫声。快艇撞上了我的独木舟,猛烈的撞击力把我们飞抛进水里。多亏快艇上的人发现了状况,迅速停下快艇后把我们救起,要不然,我不可能生还。我在8个小时后被转送到柔佛的医院。医生说我左边臀肌有3道砍痕,很可能是快艇的螺旋桨所造成的。
幸运的是我拥有福克的学生保险,外加为了帮膝盖旧患进行针灸而买下额外保险。这些保险赔偿金足以支付我所有的医院费用。除此之外,若我没错的话,德国的医院在住院28天后便无需继续支付其后的费用。在柔佛的医院时,医生说我半年后才能行走,我当下觉得我可能再也不能跳舞了。那时是我人生的最低潮。过后我被转送到新加坡的医院,那里的医务人员说我在一个月内便能行走,虽然有点过于乐观,但我确实在3个星期后便站了起来。
但那是个漫长的过程。我动了大约15个大大小小的手术。由于我没办法正常如厕,差不多有9个月,我必须带着结肠造口术袋。我必须学习如何带着它一起跳舞,确保它不会在课堂上掉出来。我的脚进行了皮肤移植,也进行移植部分背肌到臀部的手术。为了让新的肌肉存活,还得从我另一个脚抽取血管植入我臀部的新肌肉。这让我反复进出医院和疗养所5个月。
但现在我感觉完全痊愈了。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我有过这个伤,除了身上的疤痕,否则你是不会知道的。我没有精神创伤。也许是因为我够坚定吧。由于意外在暑假时发生,我得以和校方协调,不需延长我的硕士课程。幸亏我是个好学生,在大学也做了很多在课堂学分以外的额外作品,校方顾及了这一点,让我的申请顺利通过。
Bilqis:康复治疗是否像是一种肢体探索?
廖:它比较像是教导你如何感激你的身体。尽管只是行走,或是握着牙刷,都让我格外开心。还有赤脚踩在地板上时,那肌肤与地板接触的感觉。事发好几个月后我第一次冲凉、第一次可以坐起来,以及走出医院去感受阳光。这个经验大幅度地改变了我,我想它也改变了我的家人。你知道亚洲人都很少亲吻家人。在那段时间,是我弟弟第一次亲吻我的额头。
Bilqis:你的毕业作品《The Edge》是你对意外的回应;而《Cut the Clouds》则是它的对比吗?
廖:其实这两个作品都与我的意外有关。《The Edge》在我进出医院,复原时所编创。那是一段异常压抑的时期,有太多的疼痛和煎熬。我无法在编创时示范动作,只能解释动作。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编创。我从韩国艺术家Jee Young Lee的摄影作品里得到灵感,尤其是《I’ll Be Back》(照片是一只手臂在蓝色纸扇的漩涡里,往垂挂着但已被磨破的绳子伸展)。它唤起了我在意外时在跌进水里的画面,当他们把我从水里拉出来时,我也必须靠着自己的力量来抓着他们的手,要不是我有舞者的肌肉,我不可能做得到。
我要利用人类的头发来开始这个舞码,因为头发是少数不会感到疼痛的身体组织。我的女舞者告诉我,当头发完全遮盖着脸的时候,你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我觉得不可能,一定看得到的,但当我把她们的头发放到我脸上时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在一大把发丝里的感觉是如此地黑暗,当下对周遭环境的洞察力变得强烈,更会改变惯性的身体的律动以及反应。男舞者方面,我以手来开始舞蹈段落,因为当时我只能做到手的动作。其中一个舞者诠释内心里的魔鬼,因为不管我如何尝试保持乐观,那充满负面想法的魔鬼依旧逗留在心底,有时它甚至想出来大喊。
我也从一首中文歌抽了一句歌词,“我摘下一片叶子,让它代替我,观察离开后的变化。”我的舞者锜静萸代表了那片叶子。她甚至会发起恶梦,梦里她站在某个边缘处,不知如何是好。作品里的某个部分,舞者们会站成一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在这个时候,她常常会感觉“这是我的时候了,来了……快来了。”
这个作品不只是我的故事,它是我们5个人的故事。我们在编创过程里都面对了不同的事情,只是我的稍微极端。但你绝对可以在这个作品里看见我们的情绪。
当我准备编排《Cut the Clouds》时,我就知道那将会是《The Edge》的双舞码,因此我不想让它过于沉重及黑暗,虽然我是个蛮黑暗的编导!看着医院的窗外,我想象着蓝天是我的身体,云朵是我身上的疤痕。那时我听着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Cut the World》,但觉得用“世界”为名这想法有点过大,所以我就把作品名称改为《Cut the Clouds》。这是我第一次先有作品名字。我通常会从舞者们的动作开始发展,然后往主题走,最后才轮到作品名字,这一次则完全相反。
我把彩虹的想法融入到舞者们的服装颜色里。楚原提到说,云朵不只是白白蓬松的物体,也有乌云的存在。顾加民(多媒体艺术家)便在投影里加入了乌云。
Bilqis:在编排《Cut the Clouds》时,你是如何与作曲家黄楚原及多媒体艺术家顾加民合作的?
廖:由于我们在《Cut the Clouds》里只有相当短的工作时间,我告诉楚原和加民我要专注在肢体动作,音乐和多媒体为配角。我们一开始透过Skype工作,时差绝对是一个难题,我们唯一能一起工作的时间必须是我的清晨或深夜。我们开始互相分享彼此的经验及背景。我曾经与楚原在《The Edge》里合作过,但这是我第一次使用多媒体。
楚原、加民和我一起并行工作。经过了多次尝试,最后才把动作、音乐和投影结合在一起。
跟楚原的状况则比较刁钻,他所编的音乐似乎和每个情景都搭调,但当把所有音乐结合在一起时却丢失了原有的动力。我也会考虑音乐的基调如何影响着舞者,以及舞者们可以如何适应。所以我们尝试了很多不同的音乐版本,直至我们达到最好的效果。
我给了加民许多字眼以“看”到画面,但当他真正看了我的编排后,因为觉得有点宣兵夺主而决定把投影完全更改。现在它们不仅更微妙,更为增强了舞蹈的氛围,而不只是一昧地创造“多媒体时刻”。我给加民很多自由,我非常相信他。就是他提议把观众带进投影里的云朵,直到最后才把他们带回现实。
廖正彬是驻德国埃森的马来西亚编导。
欲联络廖正彬:
jinpin1121@hotmail.com
Bilqis Hijjas撰写、制作、表演及教导关于马来西亚的现代舞。更多
欲联络笔者:
bhijjas@gmail.com, kldancewatch.wordpress.com
主要照片:[由左至右]周子欣、许瀞心、(前,弯腰)、张凯森、Luiza Braz Batista、锜静萸、陈巧涵和陈美向于2014年12月20日,八打灵白沙罗表演艺术中心黑箱,演出《Cut the Clouds》。照片 © James Qua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