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腳下的傳說》

Synergy舞蹈劇場的藝术總監劉偉義帶領我們走入其舞團的歷史舞劇《神山腳下的傳說》的難忘旅程,由舞劇的筹辦到進期的重演,以及更遠的未來。

 

編舞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挖掘創作靈感,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神山腳下的傳說》是我工作將近四年的作品,2010年首演名稱為《神山的傳說》(The Legend of Mount Kinabalu);2014年再度重演,我將主題改為《神山腳下的傳說》(The Legend of Kinabalu)。這作品根據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在沙巴發生的故事所編創,訴說人在戰爭時期泯滅人性的可怕,並藉此鼓吹和平。

我2008年在西馬工作期間,意外地看見自己所熟悉的東馬文化風采的不同面貌。當時,我覺得應該把這片土地的文化味道提升至不同的層次高度。所謂更高的文化程度,是自己思維中的烏托邦。我無法迅速改變大環境的面貌,但卻能夠透過更多的努力呈現它的多元。身為舞蹈藝術工作者,我該盡哪些責任?文化涵養必須仰賴環境長年熏陶,亦是萬物累計而成之碩果。

自己開始尋找婆羅洲(沙巴處於婆羅洲板塊)相關創作題材,初步概念是有關神山(東南亞最高的山,位於沙巴)的神話故事。開始收集這些神話故事的文字、影像資料,從中引發舞蹈畫面,進而構思舞劇的創作。然而,在尋找題材的過程,意外發現陳冬和先生寫的書《北婆羅洲:抗日神山游擊隊》。當時我強烈地感覺這主題才是我真正想要創作的方向。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我們來說原來是那麼的貼近,但記憶中卻是那麼的模糊。我開始探討「戰爭可怕的是甚麼?」這個議題。

留下舞蹈作品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為這環境留下實體的見證 。而有關沙巴在二戰時期的故事,親近的人、事、物都還算很多。既然是談二戰時期的沙巴,尋找真實史料的工作變得額外重要。然而,這距今已將近70年的事,相關口頭資料、影像、敘述等資料逐漸消失。比較國定的歷史書,會發現那內容少得可憐。

感動於陳先生書中所記載的一切,迫切希望能從當事人口中得知有關二戰時期的實際情形。因此決定約見這位作者。2010年7月13日,我與陳冬和先生第一次約談。

「還記得投降那一天晚上,天空很藍。你知道那種藍色嗎?晚上沒有雲的那種藍色。四周都很安靜。那時候當然很安靜,因為那些雞、狗家禽類都被殺光了。忽然聽見飛機聲,我們以為聯軍又來轟炸,所以趕快躲起來。後來,飛機就這樣飛走了,我們跑出來,看見天空飄下白色的紙張。」

聽著陳先生的口述,是另一種層面的意會。同樣是發生在這片土地的事情,但在70年後的今天,我們坐在冷氣餐廳中重溫這件事。「八月晚上沒有雲的那種藍色。」多麼有畫面的一句話。我是否有責任將這件事傳接給下一代?說實在,我微微有這份責任感。

陳先生口中那白色的紙張是天皇公佈投降的通知印刷品,是聯軍勸當地日本軍投降的公告。我問陳先生那紙張的尺寸,那形容紙張大小的動作,到現在還是覺得感動,並讓我實際感受到「存在」這件事。我當時好奇陳先生為甚麼會將這些故事收集、出書,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在澳洲就讀時遇見「山打根戰俘家庭」(Sandakan Families)。在澳洲有一群人冠以山打根之名,是二戰時期在山打根經歷「死亡步行」(Sandakan Death Marches)的戰俘家人或後裔。這件事促成了我想出席「山打根悼念日」(Sandakan Memorial Day)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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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0年8月14日我在山打根飛機場看見了許多外國人前來出席山打根紀念日典禮。在前一天晚上,舞團排練舞蹈片段:「母女的永別」、「雙十起義」(這是沙巴對抗日本軍的起義事件)。我覺得「雙十起義」的部分過於整齊,但又必須有團體的舞蹈張力,這得細心處理。在練習中,發現有太多故事要說,但時間太少。

在山打根悼念典禮,我親自和Bunny Glover (他是少數存活下來的戰俘)談話、 看見老兵陳德祥及Joanna Funk(戰俘家庭Funk family的女兒)。在紀念碑前獻上花束,但不知為何,自己感覺並不強烈。 整個紀念公園只有四個地標,感覺上有點少。自己覺得這其實可以效仿德國柏林圍牆的概念,建立歷史博物館的設備,讓更多人知道山打根紀念日的意義及歷史背景。儀式結束後,我要求當地朋友帶我到其他有關二戰的歷史遺址。看著這些年輕一輩不知道還有其他遺址的情況下,我詢問當地是否有日本人的墳場,他們才聯想起來。日本墳場前面是華人義山,意外的發現了一座華人紀念碑。這紀念碑悼念著當時因為二戰期間大量當地龍頭人物被日軍處決的山打根華人。這件事造成山打根當時群龍無首之時代。這次到來,也讓我看見『神山的傳說』最後一段應該放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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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1年為長青團體編排舞碼,意外之下得知在亞庇九十七歲高齡的溫群英老婆婆曾經歷了沙巴的二戰時期。因此,決定採訪她以得知更多有關當時的民情。並非之前所閱讀的書本資料不足,只是覺得大部分的時候,民情決定了故事背景的豐富性。
在2011年五月十九日,我與溫婆婆見面。原以為97歲高齡的她需要小心翼翼的呵護及照顧,卻沒想到她身體健朗得很。由於溫婆婆只會說客家話,我本身雖是客家人但僅會聽,說的部分完全沒辦法應對。這母語已流失的七七八八的事,目前是在很嚴重的發生著。所以,語言上的溝通還有勞我的學生幫我翻譯。

從她口中得知二戰時期的她躲到內陸地區沒被聯軍轟炸的地方。她說,當時只要你有「良民證」就不會被日軍欺壓。只是當時物資短缺,那幾年的番薯、木薯糊口的日子倒是這樣挨過來。

當我問溫婆婆有關郭益南(抗日起義的領袖人物)的事,她說她那時不在亞庇,所以不知道曾發生這樣的事。溫婆婆只知道戰爭結束後,日軍被撤走。“只要你有「良民證」就不會被日軍欺壓。”這是溫婆婆經歷二戰的回憶。後來談到親戚被抓去問話的情節,她與在旁的家人立刻說出了那些親戚的名字。“有些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了。”溫婆婆這麼呢喃著。臨走前溫婆婆送我手製的花盆,製作材料是撲克牌。看著這手工藝品,你會體會到樸實、耐用的精神。活在幸福時代的我們,應該好好學習這份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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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Synergy舞蹈劇場(SDT)舞團已邁入第六年,累計了一定的舞者人數與技術能力。 整個舞劇基於角色之分配,我決定從學校甄選有心參與此演出之舞者。這些舞者知道作品是述說沙巴二戰的故事,但卻不完全了解其中的內容。不過,能夠演出這作品,在生命中就是難能可貴的經驗。

舞劇製作過程中,舞碼排練與尋找音樂的過程是相互並進。開排之際,音樂部分會先處理,以加速舞劇的製作效率。基於二戰戰爭場面將會是演出的高潮,因此尋找較大畫面的音樂。在巧合下,發現電玩遊戲音樂洽到好處,也同時聽見了紀錄電影《Home》(導演:Yann Arthus-Bertrand, 2009發行)的電影配樂適合部分場面。因此,開始尋找許多相關配樂資料。

《神山的傳說》啟蒙概念是在舞臺地板上投射影像,與舞蹈結合來達至野火燎原、人間煉獄的演出畫面。因此,整個製作首當其衝的問題是多媒體投影技術。我開始尋找適合製作這多媒體畫面的軟體。除了多媒體的動畫外,我也希望能夠融入大自然畫面,如河流的景象。為此,我驅車前往古達(Kudat :沙巴州北邊的城鎮),路上有適合的河流畫面。為了解決及探討投影的可能性,我尋求相關專業領域的幫助,約見本地少有能夠做超廣角投影的多媒體影像製作公司到劇場考察。在橫量過劇場的高度及限制後,我們發現根本沒辦法將投影佈滿整個舞臺地面。要實踐這投影概念,需要耗資馬幣兩萬,而舞團實在沒辦法將兩萬馬幣僅投資在這場演出的多媒體上。我很感謝這公司願意花時間配合我看場地及討論,而且我也理解各行都有自己的服務價格。讓我自我探討的情況是:本地有多少單位能夠自付兩萬來單一製作投影多媒體的部分?除了政府單位,我相信沒有私人單位願意,更何況是像我們這樣自力的舞蹈藝術團體。 經過重新計算整個經費的預算,我知道是不可能與該公司合作了。然而我知道,那腦中的畫面會震撼人心。我嘗試不同的思維方式,終於在網路上發現電玩玩家的螢幕連接技術適用於這演出,幾經波折才找到了全台灣唯有的兩架硬體設備。

機器到手後,多媒體製作比較難的部分是需要顧慮上舞臺和下舞台的投影是分開製作及分開投影,既是說兩個投影之間線連接的部分將會有穿幫的可能。而且,動畫製作要花兩倍的時間,因為那是兩個動畫的結合。整個星期的彩排過程,加上多媒體製作同步進行,這不是簡單的任務。後來初次嘗試投影,面對畫面比例變形的問題,才發現在製作影像時那必須設定到一個機器固定的尺寸才行。因此,影像必須重新輸出。那一天,是星期五的晚上。演出當天的下午彩排場場,下舞臺影像輸出完畢,上舞臺的影像才開始輸出。當時只考慮一件事:萬一電腦當機,要如何處理?設定了第二方案,我們繼續彩排。傍晚6:55(演出前35分鐘),影像輸出完畢。晚上的演出,一切順利進行。回想起來,整個過程像是走在鋼絲上。藝術這條路,實際上和走鋼絲差不多。看起來危險,實際上走起來更危險。但集中心智,還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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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神山腳下的傳說》作品再次重演,編舞在作品內容做了調整,並且取消了地板投影的部分,希望黑箱劇場能更凝聚舞蹈所帶來的情緒震撼及波動。整個故事前20分鐘是在描述婆羅洲獨有面貌及氣息、鄉村人民的憨厚及融洽、並引導出故事中能聽見大地精靈之音特殊天份的小女孩作為故事的主線人物,接著是鏈接到日軍在1942年開始入侵沙巴的故事。二戰時期所發生的暴戾,是共同慘痛的回憶。為了躲避日軍的注意,被迫將嬰兒投河的母親、山打根死亡行軍的故事等,當這些歷歷在目的演在面前,這是個相當深刻的觀賞經驗。觀眾在演出後分享說,身為外國人在沙巴待那麼久期間,沙巴給的印象便是和平、友善。他從沒發現沙巴有這樣的過去的痕跡,這或許是件好事。

故事中有許多守望相助的故事:為了人民而崛起抗日英雄郭益南及友人的故事,最後為了保護兵南榜村民的性命而棄械投降,最後死於畢達卡(今亞庇飛機場對面的畢達卡紀念公園的位置)。另外,還有暗中幫忙盟軍的土族少女,最後收到軍人留下的戒指作為答謝禮物,因此大家稱這位善良的女孩為「戒指少女」(The Ring Lady)。另外,編舞取消了四年前的1957年馬來亞獨立時國歌的片段。整個演出的最後一段依然是「山打根紀念日」,讓巫師來寧息這些亡魂讓整個故事落幕。

觀賞演出後,觀眾留在前台與舞者分享觀後感及合影。大家對於這晚上的演出感覺既是歡愉,但也帶著許多沈重。2010年William Choo說他仿佛經歷了一場歷史探索之旅。透過舞者肢体的詮釋,呈現出了舊日的畫面,引導我們緬怀一則則屬於我們的故事。一切的感動与激動,在內心已轉化成永恆。另外,Loo Sze Khee也說她不只是看見舞團跳舞而已,而是看到SYNERGY的使命。事隔4年後的重演,Ms Irene 分享說她非常喜歡我們結尾謝幕的方式:端莊且凝重。她使用了”Keep the dignity”這字眼,她說這樣才會讓大家印象深刻。另外,來自津巴布韋的Moonya女士也分享她觀賞了從四月到六月三場不同的演出,她很贊歎於SDT舞團及Synergy教室(SDT舞團隸屬Synergy舞蹈教室)的多樣性及專業素質。

2014年的《神山腳下的傳說》,我給自己另外的一個任務:讓這作品能用不同的角度和方法流傳更廣。儘管舞團每一年固定辦演出,但觀眾的數量最多只是劇場能容納的數量。我開始思考舞蹈作品、歷史留下來的願望是否能夠用不同的方式再更有效地留下來?我決定用舞蹈影片的方式紀錄這作品,並在2015年能夠完成。從2014年6月11日開始的錄影其實算得上是我、元子、Lonny Pang、偉興及韻涵第一次集體工作。整個錄製過程讓我們瞭解了電影製作要如何來工作,並且《神山腳下的傳說》的預告片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在網路媒體分享這個影片。 後來陸續的遇見不同的的朋友給予不同的概念,能將其發展成為紀錄片的方式。是的,我對這個作品有更多的期許,更多的發揮空間。

我不是個嚴格遵守傳統道德的人,但選擇對得起自己。我常思考的是:活著的時候面對面剝奪對方活下去的權利是怎麼一回事?書架上《Kill The Prisoners!》,是Don Wall自己寫的書,還有從山打根買的《Rehearsal for War》(作者: Ban Kah Choon 及 Yap Hong Kuan ),要看的書很多。我們得在這土地上找到自己。我感覺到我進焚化爐時還不會有足夠的偉大。現在,我在努力縮短那份距離。《神山腳下的傳說》一直以來都不是論誰是誰非,而是探討人在戰爭時期泯滅人性的可怕,及真情的可貴。

 

劉偉義是婆羅舞蹈劇場(BDT)及Synergy舞蹈劇場(SDT)的創辦人和藝術總監。更多

欲聯絡筆者:
synergydt@gmail.com; http://mysynergydance.com

 

 

主要照片:巫師訓練擁有神奇力量的少女一幕。《神山腳下的傳說》里的鄧淑君(左)和 陳佩紋,2014年6月15日於哥打京那巴魯沙巴神學院劇場。照片 © Wayne L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