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創作上,我是年輕的!

採訪/Bilqis Hijjas

黃志雄(JS),白沙羅表演藝術中心藝術總監暨駐編導,分享他在創作手法上從舞蹈劇場的編創形式轉變到較開放式的,甚至從舞者身上尋找動作素材的編創手法。同時亦細述他在舞者身上所找的性質和他現今想要回歸自我身體探索的原因。

 

你可以講述你的編創訓練嗎?

在我離開馬來西亞前,我的首個創作機會是在陳連和老師的石頭舞團裡,他會給予我創作上的建議。我的第一個舞蹈作品是跟郭少麒和其他前廣西舞蹈組的舞者所聯合呈現的創作展演。在香港演藝學院我副修舞蹈創作,得以修读空間、時間和身體架構的基础编创課,每一年也有創作小品的機會。

我之後到了台灣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讀取舞蹈創作碩士,但我無法明確地說出我在那學了些什麼。跟香港演藝學院的創作課有點類似,只是更加深入地探索空間與時間,還有先前沒有學過的作品架構。我們花了許多時間分享和讨论彼此的創作,到底作品有沒有呈現出創作者的意圖及成效。

你的創作手法是?

我一開始以非常「舞蹈劇場」的形式,把故事情節、人物、情緒和不太抽象的舞蹈動作来編創,以便拉近創作者跟觀者的距離。我的研究所畢業創作為《關於家的……》,講述關於爸爸、媽媽、弟弟和姐妹,還有一個家庭裡的衝突,特別是父權制度。

我開始懷疑這樣的做法是否太直接。如果作品只是在呈現一個故事,用舞蹈來敘述的目的是什麼?或許我應該把它寫成一本書或拍成電視劇。正如我其中一個導師問到:「為甚麼用舞蹈?舞蹈比起其他藝術形式的優勢是什麼?」。現在我更願意使用個人的肢體特色來表現更有深度的感觸。

所以,觀者可否從我的作品裡產生直接的連結對我來說不太重要。我想要以一個概念出發,讓舞蹈純粹地從這概念衍生成作品, 而不只是實現我的預設。

那最近你是如何工作的呢?

我在跟Ashley Dyer進行排練時(由Terry&TheCuz 為2015年George Town Festival所製作的SK!N裡),他特別著重於深入發展單一動作,如何讓一個動作創造意象和感觸。這樣的方式有別於從概念出發和以概念為中心發展素材的傳統,而且這些素材有時候並沒有作出表達。在這樣的狀況下,我都會思考,為甚麼這些素材沒有作用?相反的,Dyer的工作方式是利用更多時間在觀察與檢視、反饋和探究單一動作的可能性,而不是僅僅編排百萬個動作。

所以在我最近為2015年9月吉隆坡國際表演藝術節所編創的作品《天黑以後》裡,我只選用了一個物件-傳統的草蓆。我們在排練中用草蓆尋找方向,發展素材,一直到舞者們幾乎快受不了的狀態!然後我才去審視這些素材和它所呈現的氛圍,還有它創造出什麼樣的連結關係。基本上它跟夢境有關,但那是什麼樣的夢境?美夢,還是噩夢?

這個過程對舞者們來說是非常有挑戰性的,因為我給予的方向非常廣和無限制,有時他們甚至會愣著而不知從何下手。有時也會說「如果你告訴我你要什麼,我就可以做到你想要的。」但是如果我可以告訴你我要的是什麼,那就代表我已經知道自己要得到什麼!但舞者慢慢地就習慣了這樣的工作方式,之後更帶出很多稍後有再作歸納與刪減的素材。

這樣的創作方式跟我之前先選擇主題的方式相反,即先想像我需要舞者如何表現那主題,然後在舞者的肢體上做出編排。這確是另一種思考舞蹈的歷程。創作者的手法並不是唯一的方式,它還可以有許多的可能性!

你時常用舞者的身體去發展動作素材嗎?

一開始我會自己發展動作然後交到舞者身上,但卻行不通,因為我有自己的跳舞方式。但舞者們經過我一段時間的訓練後(DPAC舞者們一個星期至少上三堂團課),我就可以回到早前的排練方式。但我也希望舞者在舞動間有其自由度,不只是全盤在模仿我,而是在舞動中找到自己的呼吸與動力。

現在我想回到跟自己工作,只用自己的身體。經歷幾年的忙碌後,今年我暫別創作-沒有編創任何主要作品。我覺得我做了許多,但為什麼?為了什麼?現在我想用自己的肢體創作一支獨舞。我用了很多時間為別人創作,都不是為了自己,有時覺得失去了自己。所以今年邀請了其他的編舞家為我的舞者創作。

我的獨舞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想法。我給了自己一些方向,試圖全面地發掘其可能性。但我發現我是一個分析型的人,過度分析會抹殺創意。你越分析,你越覺得一切都沒必要,沒有什麼是好的。排練時需要先把分析放下,才有創作的原動力。

你有仰賴任何人給你創作意見嗎?有計畫跟戲劇顧問合作嗎?

關於意見,現階段沒有任何人。要聽到對自己作品的意見是有點困難的。大家會說,不錯,然後就結束。最近我得到蔡兩俊和Lim Soon Heng關於去年的作品《看見藍》的負面評論,我心想「終於,我聽到一些什麼。」

而我的獨舞,我計劃跟一位戲劇顧問合作,因為第三者的視野對於創作獨舞是特別有必要的。例如羅國文,類似他的劇場觀就非常重要。

你有看過什麼啟發你的創作手法嗎?

我對Peter Brooke《空的空間》- 書中空的空間概念特別有觸動。只要在舞台上加上一個人,或一張椅子,它就會創造出不一樣的故事和不一樣的張力。我想要單純利用空間來製造張力。這樣的想法不太「舞蹈化」。我想要嘗試利用最少的變化來產生最大的想像力。以某一個作品為例,表演者或許只用一些簡單的木棒,這些木棒被用來製造一片森林,或一座城堡。我在想「我們可以同樣利用身體去轉換成不同物體嗎?」

你想要你的舞者有什麼樣的質地?

我會說我想要「有機」的身體,但「有機」又不是一個貼切的詞彙。以李人欣為例,當她回應創作指令時,她創造出一些我無法想像但又貼近指令的動作素材。我不想要舞者在一個固定的模式裡跳舞,但很多舞者都會給予相似的回應和動作。他們或許覺得每一個指令都需要一個大跳,或在地上滾動。

存在感非常重要。但你要如何訓練存在感?它非常複雜,但在一些舞者身上卻是與生俱來的。這樣的舞者只要站在觀眾面前你就可以感覺到一些什麼,你可以感受他的內在世界。但另一種舞者卻會是讓你覺得「我站在這裡是因為編導叫我站在這。」

是的,教存在感很難。教舞蹈創作更難!

有能力分析其他作品不代表你可以創作。它關乎於你的生活與思考方式,你才會有想法。所以你可以去學方法,但方法並非創作。

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時我參加了奧地利的一個創作工作坊。他們練習很多即興式的技巧,大部分是環境舞蹈。但他們也上心理學、音樂、所有和任何跟舞蹈毫不相關的課,但到最後「所有」課題都可以跟舞蹈有所連結。所有嶄新的感知都從這即興裡中浮現。

到最後,問題是「舞蹈要編排還是不用編排?要經過多少的修飾?要如何讓即興成為創作,而不是用編排來創作?」

現階段我要留在這裡攝取靈感,從自己或馬來西亞創作。我沒有要背負「馬來西亞」這包袱,我也不想為了展現傳統而用傳統素材。我只想讓「我」自然地顯現,從我的過去和我現在的生活攝取養分。

人們或許認為我是成熟的藝術工作者,因為我跳了許多年的舞,但創作上,我是年輕的!我還在做許多的改變。我享受編舞手法的多樣化,對我來說,它是從不同觀點去發現和尋找作品的可能性。

 

黃志雄表演、創作和思考舞蹈。

聯絡: jsjjsjjjs@gmail.com

簡介:黃志雄是馬來西亞 DPAC表演藝術中心藝術總監。2005年以「一級榮譽藝術學士」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2013年畢業於台灣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創作研究所。2005-2009年期間曾任台灣雲門舞集一團舞者。在第九屆及第十一屆Boh Cameronian Arts Awards中他獲頒年度舞者獎項- JS舞蹈劇場《Fragile》(2011)及 Niche Design 和 平台計劃 《雙重刺點》(2013)。在他的指導下,他所成立的DPAC 舞團在MyDance 藝術節發表《G for Girls》 、Tari ‘13發表《Soloing》和在2013年d’MOTION國際舞蹈節發表 《(0) Zero》。2014年獲邀至澳洲、台灣和印度任客席編舞者、表演者和導師。

 

Bilqis Hijjas撰写、制作、表演及教导关于马来西亚的现代舞。

欲联络笔者:
bhijjas@gmail.com、kldancewatch.wordpress.com

 

 

主要照片 © Shawn Ng